嫌弃归嫌弃,宁莫问倒舍得用药,又有何铁心和莤萝,保住盈歌的命不成问题。不过,起初怪吓人,才给她上药,盈歌突然没了意识,呼吸微弱,好像自己死活随便,无所谓。
好在被朱琏唤了回来。
完颜什古守在屋外等到半夜,帮忙烧水送药,她对盈歌有愧,百倍担心,听何铁心说她活了,大松一口气,瘫坐石凳上,傻傻地笑。
终于,能听到些好消息。
鬼青等五人皆有不同程度的伤,她们是仅剩的亲卫了,完颜京显然提前想好要把盈歌保下,吩咐她们在外接应。与西路军那一战极惨,她二哥应当是死了。
撑着安排她们治伤,宁莫问嘴硬心软,庄子虽在山坝里,却建得大,容下她们足够,待一切妥当,完颜什古已熬得疲惫,然而放心不下盈歌,决定在院里多待一会儿看看。
朱琏最焦心,连柔嘉也顾不得哄,把她托付赵富金照料,吃点儿东西,扎在房中守着盈歌便没出来过,给她换药喂水,擦汗,把血染红的布烧掉。
亲力亲为,哭得眼都肿,待送药的童女走,朱琏跪在床边,心疼地望着她的爱人,小心地握着盈歌的手贴去脸上,温柔地亲吻,轻声细语地对她说话。
不管她能不能听见,只想让盈歌知道她在她身边,以后再不会分离。
完颜什古偶尔会送热水进去,她动作很轻,屋里烛火如豆,笼开暖暖的温馨,她见朱琏陪着盈歌,痴心虔诚,望她的眼神蓄满爱意,柔情百转,全然不见什么宋人金人的隔阂,心中猛地揪住一酸,涌出羡慕。
其实,一直很羡慕朱琏对盈歌的感情。
盈歌还是彻头彻尾的金人,完颜什古悄悄离开,躲在屋外头才叹出口气,她虚虚地靠着窗,仰头看,天幕黑沉,山里避开世道战乱,宁静安稳,连繁星都比外面亮。
赵宛媞不是朱琏。
从前倒会不甘,可事已至此,完颜什古知道怨不得谁,赵宛媞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,而她身上无疑流着完颜宗望的血。
肮脏,低劣,令人作呕,把她阿娘给予的血也玷污了。
再度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,两月以来,这成了摆脱不掉的噩梦,完颜什古伸出手,瞳孔突然一缩,看见掌心蔓出黑色浓稠的脏污,阵阵恶臭,吓得她浑身打颤,急忙用力地甩手。
不要!
额头冒出细密的汗,她狠狠地眨眼,幻觉不知何时而起,难以摆脱,完颜什古脸发白,一阵阵地冷,趔趄地步下石阶,狼狈地躲进树下的阴影里,扶着树干一阵呕吐。
胃里干拧,吐出的都是酸液。
吃不下饭食,自我厌弃带来深重的反噬,东路军被宗翰吞并,苦心经营的山东河北两道成了他人囊中物,她的骄傲在挫败中被尽数折断,这便罢了,完颜什古素来坚强,唯独在感情里偏执,想到赵宛媞说和她上床恶心,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催发出来,干呕不止。
梁红玉是冲要她的命去,下手狠毒,劲力直透筋骨,完颜什古那时内外皆伤重,到如今也没好,腹部背上俱是大片的淤紫。她试图离开,眼前却发黑,口喷鲜血。
“小郡主?”
完颜什古实在扛不住,栽倒在地,恍惚里听见谁叫她,可已经没力气辨认,意识飘散,昏了过去,李师师脸色惊得煞白,赶忙跑来,着急地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“红玉,红玉!”
使唤梁红玉来帮忙,可对方是完颜什古,梁红玉万般不情愿,李师师在樊楼时,随另一位娘子学过些民间医术,略通诊脉,连忙搭住完颜什古的手腕,好在脉搏跳得不弱。
许是她习武,皮糙肉厚,总之得赶紧把她送回去。李师师深信完颜什古就是章淑雨的女儿,回头见梁红玉左顾右盼,还在原地磨蹭,心里焦急,干脆吼她:“红玉!”
梁红玉:“”
拗不过李师师,梁红玉咬牙,只能压着脾气,把完颜什古背起,送回她住的屋子里。李师师找人去叫何铁心,倒些热水,把帕子浸湿,亲自给完颜什古擦口唇上沾染的血。
“师师,她毕竟是——”
看不过眼,靖康变后,梁红玉同金军交战十几次,极其憎恶这帮屠杀百姓的残暴蛮子,尤其完颜什古,若非她,完颜宗弼根本跑不走。还有在凉陉那回,她一把大火杀了自己多少部下。
骤然得知她可能是章淑雨的女儿,梁红玉始终秉持怀疑,不愿相信。
“玉牌是她娘给的,她娘又是从何处得到的?玉牌的确是章姐姐的东西,但除此之外,再没有其他佐证,万一是她娘偷拿了章姐姐的东西呢?”
“师师,她自己也没承认,她姓完颜,她”
“你讲那么多,不就是自己不愿相信吗?”
一句话把多余的话堵回去,李师师太知道对方的脾性,赤诚如火,嫉恶如仇,有时宁直不弯,她替完颜什古掖了掖被角,扭头看着梁红玉,道:“我问你,假如她真是章姐姐的女儿,你要如何?要杀了她吗?”
梁红玉语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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