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窦滔远赴襄阳,独守空闺,织锦回文以寄相思。赵老板的嗓子清亮婉转,一折相思调唱得百转千回
满堂茶客都安静下来。
南意听了两句便丢了筷子,胳膊肘撑在桌上,托着腮帮子,眼里多了几分少年人纯粹的兴致。
“赵老板今天嗓子不错。姐姐,这个故事你听过没?苏蕙的丈夫是个将军,被贬到襄阳之后纳了妾,苏蕙就织了那幅回文璇玑图寄过去,八百四十一个字,正读倒读斜读都能成诗——啧啧,女人吃起醋来真可怕,能织出那种东西。”
他说完还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:“不过我爹说,那姓窦的将军收到璇玑图之后就把小妾送走了。你看,还是原配厉害。”
上官怡嫌他吵,瞪了他一眼。
上官容端着茶盏没有接话,目光落在戏台上,神情淡然而专注,仿佛真的在认真听戏。
谢然安静地坐在靠门口的位置,杏眼微微垂着,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节拍,看起来很投入。
台上赵老板正唱到璇玑图织成,唱腔幽幽咽咽,如泣如诉,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谢然听到这里,忽然轻轻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苏蕙这首诗最动人之处,倒不是文采,是心意。八百四十一个字,纵横反复皆可成句,若非刻骨铭心,断然织不出这样的回文。若是有人肯为我花这样的心思——”
他话说到一半,意识到自己失言,忽然顿住,抿了抿唇,垂下眼帘,白玉似的脸上浮起一丝羞涩的浅笑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配上他天生无辜的杏眼,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年,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惜。
南意磕开一颗瓜子,完全没有被谢然打动,反而凑过来对上官怡耳语:“姐姐,你信他?东宫藏书楼里那些精得跟鬼一样的策论,可都是他写的。”
上官怡面无表情,一副听戏入迷的样子。看了一眼南意,挤出两个字。“别烦我听戏。”
“咳——”
上官容被茶水呛了一下,放下茶盏,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,语气无奈又纵容。
“怡儿,太子殿下面前,不可无礼。”但他眼底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显然对她怼南意这件事,他内心十分受用。
谢然却像完全没听出南意话里的刺,反而一脸认真地看着上官怡,声音软了几分。
“上官小姐喜欢璇玑图?东宫有一卷苏蕙手稿的摹本,是真迹的复刻,市面上见不到的。若是上官小姐有兴趣,改日我让人送到丞相府借你看看。”
南意手里磕了一半的瓜子掉在桌上,眼瞪得溜圆,表情像被人半路截了胡。
“殿下,你这也太会顺杆爬了吧?怎么可能这么巧”
“真有。”谢然转头对南意露出一个毫无杀伤力的微笑,杏眼弯弯。
“南二公子若想看,也可以一并来东宫。只是东宫藏书楼的规矩,不许带瓜子进去。”
“若真如此,自然是可以的,太子殿下。”上官怡露出一个甜甜的笑。
谢然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应下来,那双杏眼微微睁大了一瞬,随即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。
“上官小姐肯赏光,是我的荣幸。”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玉牌递给她。那玉牌通体碧绿,雕着东宫特有的纹饰,入手温凉。
“这是东宫藏书阁的通行令。上官小姐随时可以来,不必提前通报。我平日多半在崇文殿读书,你若来了,让人知会我一声便好。”
南意在旁边咔嚓一声咬碎整颗瓜子,眼里的笑意有点挂不住了,双臂抱胸,酸溜溜地嘟囔
“殿下你也太好说话了,东宫藏书楼不是从来不许外人进的吗,上回我爹想借本兵书都被你婉拒了——”
上官容放下茶盏,表情依旧温润,端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,在等她自己做决定。
上官怡看了看哥哥,看不出他的神色,出于私心,纠结片刻还是收下了。
东宫藏书楼对她的诱惑力还是太大了,而且这枚玉牌全祯朝拥有的人数不超过一只手。
这也显然在上官容预料之中。他放下茶盏,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碧色玉牌,伸手整了整她鬓边碎发,动作依旧温柔。
“通行令收好,别到处显摆。”
然后他对谢然拱拱手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得体:“殿下厚爱,舍妹年纪小不懂事,出入东宫多有不便。改日若去,臣必定陪同。”
“那自然更好。上官学兄肯来,崇文殿蓬荜生辉。”谢然笑着应下。
楼下赵老板水袖翻飞,正唱到苏蕙千里寻夫,朔风凛冽,天地苍茫。
唱腔悲切激昂,满堂喝彩如雷,与雅间里这桌各怀心思的微妙气氛,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。
南意忽然咔嚓一声又磕开一颗瓜子,幽幽地冒出一句:“戏都快唱完了,各位,还听不听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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