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 暴雨将至。
张应殊还清楚记得那道人替他与相歌诊完脉时, 母亲看过来的眼神,难掩悲凄。毕竟他那时身子的确算不上好,从记事起便在吃药, 他也想如同寻常孩童般追逐打闹,因而才闹了五岁那一出。反倒是四岁的相歌,体质健旺。
两种脉象, 他应的自然是后者。
短折而多蹇。
那段日子,父亲四处为他延请名医, 清河的药铺几乎都被翻遍了。母亲日夜跪在佛前祈祷,抄了一卷又一卷经, 只愿他能渐渐好起来。连年岁尚小的相歌也似乎明白了什么,不再缠着他要举高高, 每回见他喝药, 就安安静静坐在榻边,把自己藏的糖剥给他吃,说“哥哥吃了糖, 药就不苦了”。
无数梦回次, 他都在想,若是自己应了这早亡的命数便好了。
张应殊敛去多余的情绪,对秦式微笑了笑。“相歌那串已经随她去了。”
“你腕间这串,是当初宝相寺住持所赠, 受过佛前香火。我想赠你些什么, 身无别物, 思来想去,唯有此物。”他抬起眼来,灯火落在他眼底,温温润润的。
“愿你康顺长大。”
秦式微忽然觉得很难过。不知道他是否把自己当成妹妹的替身。
或许有, 或许无,那都不重要。
他看她的眼神,那样的宽广平和,像是能包容所有,却又什么都不要求。她原本想问的许多问题沉在那片目光里,轻飘飘的,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,连涟漪都显不出来。
她匆忙垂下眼睫,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:“我……会的。”
张应殊闻言露出笑意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低头看向摊在案上的画卷。
方才她手忙脚乱之下多添了一道墨迹,斜斜地横在衣带旁,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一截断枝。他取了笔,蘸了墨,借着那道墨迹往下添了几笔,化作一枝榴花,斜斜地递到她娘的指间。
他往前凑近了些,衣袖轻轻蹭过她搁在案边的手指,衣料上沾着一点极淡的清苦竹香。他放柔了声音:
“不必着急,慢慢来。”
这一回的画,且慢且细。
起初张应殊每回下值后从京城赶到会仙楼,在二楼窗边雅间等她,替她看新画的稿子,一笔一笔地讲。
后来秦式微渐渐有了心得,便改为三日一见,他若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,她便自己反复地画,把拿不准的留到下回再问。画画时她反而格外平静。
梁映荷也时常来别院看她,每回来都带些京城的消息。秦珺被诊出有孕,陈四公子高兴得什么似的,亲自陪着她回秦府住对月,齐夫人笑得合不拢嘴。秦琢的斗鹑铺子关了,倒不是亏本,是风声骤然紧了——太子被言官连上七道奏疏弹劾,圣人怒极,将他身边近臣罢了好几个,又斥责方皇后教子无方。衡王倒是在户部做得有声有色,被夸了好几回。
这些话梁映荷说得轻轻巧巧,秦式微听着便知道,京城的水面底下已是暗流汹涌。
除却梁映荷,孙姑姑也特地来走了一趟,带了满车的瓜果,龙眼、梨枣、石榴,都是时令鲜物,说是奉皇贵妃娘娘之命来瞧瞧郡主。孙姑姑陪着秦式微说了好一阵话,临走时才道:“娘娘说,郡主在别院住得清净,便多住些时日。宫里近来事多,郡主回去反倒不安生。”
秦式微应下了。
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日,天色灰蒙蒙的,从午后便落了雨,到傍晚才渐渐歇住。
山道上雾气弥漫,京郊人家沿路插着香,星星点点地亮出去,以及粗瓷碗里浸着灯芯,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曳曳,照得石板路明明暗暗。
僧巫些将纸糊成白莲花状的小舟,放入河中。岸边有人往船上投米絮、撒钱楮,嘴里念念有词。家家户户持斋诵经,整座山脚都浮在香火与纸灰的气味里,沉沉的,像压了一层看不分明的薄雾。
秦式微换了一身素白的褙子,领口压着鸦青窄边,发间只簪了一枚白玉簪。带着千兰提了竹篮,篮中备着纸钱、线香,往乱葬岗去。
虽许久没来,但她还是找到上次的位置,蹲下来,将线香点燃插在土里,又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了。火舌舔着纸缘,黑灰扑簌簌地飞起来,落在她的袖口与发间。她从竹篮里取出一小坛青梅酒,拍开泥封,倾在坟前,酒液无声地渗进干裂的黄土里,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她蹲在坟前,声音轻轻的,“这坛是新酿的,听说你也会酿酒,尝尝味道吧。”
秦式微站起身来,朝那抔黄土再行了一礼。千兰上前收拾余下的香烛纸钱,她已转过身,往谷开河的方向走去。
天已黑透了,谷开河边远远便望见岸边蹲着不少人,正一盏一盏地往河里放灯。那些灯都是纸糊的,花心里搁着一小截白蜡,烛火透过灯壁,染出一圈一圈橘黄的光晕,颤颤巍巍地浮在水面上,顺流而下,像一条在夜色里缓缓移动的火河。远远近近的,都是明灭的灯火,还有此起彼伏的、压低了声音的喃喃。
抬起目光,秦式微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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