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殿中,也不管什么礼数,拍着大腿道:“俺听说陈涉你当了王!还不信,村里人说你打下了几十座城,现在叫陈胜了!俺连夜走了八十里,就为来看你一眼!真威风啊,真威风!”
他说着,伸手想去拉陈胜的袖子,被旁边两个亲卫不动声色地挡了。张三也不在意,扭头看殿上众人,嗓门更高了:“你们不知道!俺跟你们大王,光屁股一块儿长大的!他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,给人家扛长活,俺俩在陇上锄地,日头晒得脊梁冒油。俺说俺以后要天天吃白面,他笑俺,说‘苟富贵,无相忘’,俺说算了吧,就咱这命……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
陈平垂着眼,慢慢抿了口酒。这酒确实太酸,酸得人舌根发紧。
陈胜脸上的笑还挂着,但陈平看得分明,他的后槽牙咬紧了。
“张三哥,”陈胜打断他,语气仍旧是热的,“你来了,我自然高兴。来人啊,带张三哥下去歇息,换身新衣裳,多备酒肉,再拿些金饼子,大过年的,不能让故人受委屈。”
张三被两个亲卫半拉半拽地请了下去,临出门还回头喊:“陈涉!明天俺再来跟你说话啊!俺还有好些咱俩的事想讲给你听!”
张三走后,殿中许久没人说话。陈胜坐下,端起酒盏喝了一大口,又恢复成那个神采飞扬的陈王,大手一挥:“来!接着议事!方才说到哪儿了?”
众人纷纷应和,把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掀了过去。
之后几日,张三成了张楚王宫里最麻烦的人物。
他不懂规矩,也不屑懂。陈胜赏他金饼、新衣、美酒,他照单全收,然后穿着新衣满王宫乱转,逢人就拉着手说:“俺是大王的发小!俺们一块儿种过地!你们不晓得,他那时候锄地锄得最慢,有一回睡在地头,脸上爬了只大蚂蚁都不醒……”
有亲卫想拦他,他眼睛一瞪:“大王见了俺都叫哥,你算老几?”
这话传到陈胜耳朵里时,陈平正在偏殿替陈胜誊写给武臣的军报。
陈胜坐在案后,把手中竹简重重一摔,竹片撞在铜灯上,发出当的一声脆响。
“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陈胜气得声音发沉,“寡人待他不薄,金饼给了,酒肉管了,他偏要到处嚷嚷那些种地的破事!是觉得寡人这王座是泥糊的吗?”
偏殿里站着的几个近侍吓得跪了下去,陈平没有抬头,那乡人见陈胜,偏偏陈胜也给他好脸,小人畏威而不畏德,他赏赐下去就应该把人送回老家。
偏偏陈胜抹不开面子,那人又嫉妒疯了,人心很神奇,见发小发达,脾气还好,那嫉妒是会让人癫狂的。
旁边一个穿长衣的文士凑上来,是陈胜身边最会瞧眼色的人,姓季,原是陈县的刀笔吏,陈胜来了,便投了张楚,因会写文书,常随左右。
他小声道:“大王息怒,此等粗人,只是没见过世面,若放任他到处说些旧年贫贱之事,外头那些投奔的人听了,难免觉得大王……失威。”
陈胜抬眼看他:“依你之见呢?”
季文士犹豫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“大王心善,不忍旧友情分。可这乱世,威名就是军心。军心一散,什么都完了。此人在宫外胡言乱语,已惹得几起投奔的豪杰生了疑,以为大王还同从前一样,只是个……只是……若不早些处置,怕要坏了大事。”
陈胜没有立刻说话。
陈平把笔搁在砚边,将写好的军报吹干,卷起来放在案角。
陈胜叹了口气,“他毕竟是寡人的乡人。”
季文士又凑近一步,“大王,正因为是乡人,外头才更容易信他。留着只会让旁人记起大王不想让人记起的东西,杀了他,便再没人敢拿当年的事到台面上来说了。”
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陈平听着,仿佛面前发生的这一切,不过是最寻常的宫中闲谈。
夜里张三死在了西城一处旧宅里,官面上的说法是饮酒过度,失足跌破了头。但陈县的人私下都传,张三是被灌了一晚上的酒,然后被两个黑甲兵勒死在马厩后面的。
次日清晨,陈胜听了只道,“厚葬了吧。”
陈胜手底下的豪杰们只看到张三笑嘻嘻地走进王宫,再也没出来。
人心就是这么散的,大王连旧日共富贵的人都容不下,容得下他们吗?
陈平仍旧每日入宫,仍旧在陈胜问计时不紧不慢地答上几句。有人背地里议论,说陈大夫是陈王一手提拔的,自然要跟着陈王。
陈县来了个故人,魏无知混在几个贩盐的商队里,在陈平馆舍的后门敲了三短一长。
陈平开门,见是他,侧身让了让,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魏无知进门,把羊皮帽一摘,先灌了半碗水,“我听说你在陈县做了大夫,在阳武又听说陈胜杀了自己的发小,我不放心,来看看你是不是也快被人勒死了。”
陈平关上门,转身给他倒水,“死不了,陈王近来待我,比从前更亲厚了。”
魏无知在案边坐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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