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唇,抖抖索索地爬起来去点灯。
今夜席上吃的半条鱼,又被他稀里糊涂地全吐了回去。
他用指尾抹掉眼角的一点泪水,掩上衣衫,出门去倒掉痰盂,回来后给自己斟上一碗茶水,含着过了几遍口,这才觉得稍稍舒坦了些。
过后便摸着茶碗坐了片刻钟,脑中一团乱麻,扯不出个头绪来。
他估不透李璟珩,恨又不彻底,爱又不鲜明,不吝于将所有苦厄施诸于他身上,却又藏不住款款温情的神态。
他喜欢他么?
宋青雨不是傻子,自孩提时李璟珩那些或明或暗的示好,再到后来痴缠不清的纠扰,他看见了那颗从丝连的血肉里剖出来的真心,热腾腾的,不掺半分假的,赤忱忱的。
可这颗心也是支离的。
李璟珩把它撕扯的破破烂烂,再逼着他吞咽下去,不管他的苦痛,他的挣扎,生拉硬拽,死缠烂打,经年不休,带着要把他揉进骨血的力道。
他将头向后仰,没什么聚焦地盯着灯火漫散的屋顶,倦意如水没顶,他渐沉渐低。
眼神昏沉之际,他想。
可李璟珩从来没问过,他愿不愿。
他从始至终,都不愿。
夜里不知何时睡去的,宋青雨迷迷瞪瞪地醒来时,外头天光已然大亮。雪已经停了,连山连野的白,像泼了一整天的碎琼乱玉,他眯缝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,脑中渐渐清明,喉咙里的灼烧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。
他黏糊着嗓子嗽了两声,只觉刀割砂磨似的钝痛,这才意识到可能是着了凉,便扭身去犄角旮旯里翻前些天蒲峥留下的几味草药,舂碎了,置在炉中慢熬,自个儿则搬了把小杌子坐在一旁,盯着袅袅升腾的雾气发呆。
熬药的间隙里,胖子和瘦子二人又来了,这回还带着李显。
他与宋青雨不算熟络,是以再见时稍显疏离,站在门外,并不进来,只用一双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量。胖子屈指叩了叩门,探头道:“先生在吗?”
宋青雨搁下蒲扇,哑着嗓子应门:“进来。”
李显磨磨蹭蹭地进来了。
他掀眼偷看宋青雨,又让他平淡望过来的视线捕了个正着,慌的忙低了脖颈,蔫头搭脑的模样。
“再去吧?”他小声嘟哝。
宋青雨看着他,好笑地逗弄:“去哪?”
李显向来我行我素惯了,从没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,这会儿耳朵根已经红了,半晌才憋出来半死不活的一句:“教我读书。”
宋青雨道:“求人需有诚意。”
李显抬头,愣愣地看着他,一下子呆了:“这还不够有诚意么?”
宋青雨未置可否:“至少三叩九拜八抬大轿,不然我怎么信你是真心诚意?”
李显懵懵地说:“叔父没教过我…”
意识到说漏了嘴,他忙住了口,梗着脖子,愤愤地不言语了。
丝毫没有从小孩儿嘴里套话的羞耻,宋青雨心情大好,将汤水从炉子里头滗出来,举手放在窗台上凉着。他略略回头,道:“等我一等。”
左右躲不过,倒不如去了,反而显得坦然。
李显探头探脑的:“你病了吗?”
“小毛病,不碍事。”他低咳着摆了摆手。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李显说,转而又道,“待会儿你写,我抄就是了。”
宋青雨抬起眼来看他,蓦地就笑了,薄白的两颊晕上一点烧红。
李显顿时不自然起来:“你笑什么?”
宋青雨又闷着咳了两声,这才道:“真像啊。”
药差不多温了,几点碎雪落在上头,飘飘浮浮。宋青雨一口气喝干了,将碗仍放回原处,也不管一脸懵的李显,拍拍屁股起身,道:“走罢。”
“像谁啊?”李显难得露出点迷茫的神色,追了上来。
宋青雨笑而不答,披上件袄子,说道:“也不知土蛋起了没有。”
李显立马扭捏道:“谁要他来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宋青雨绕道去土蛋家时,李显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一路。
土蛋正帮他娘吭哧吭哧地推磨,小燕子蹲在门槛上埋头看书。土蛋见了他们,满脸惊喜:“老师!大小姐!”
李显怒道:“谁是大小姐!”
他扫了眼土蛋家低低矮矮的茅草房,嫌弃道:“住的什么穷不拉几的破地方。”
土蛋让他埋汰惯了,仍是嘻嘻笑道:“不识人间烟火的大小姐,咱们平头百姓不住这个,难不成像你一样去住深宅大院么?”
宋青雨和土蛋娘说了两句话,得了首肯,便拖家带口地带着几人迤逦往国公府去。
到了府上,地龙已经暖暖地烧起来了。宋青雨四顾一望,没看见人,瘦子酽酽地沏上一盏茶,低着头说道:“王爷天明时才睡呢,估摸着这会儿还没醒。”
宋青雨道了句有劳,心想着速战速决,最好赶在李璟珩醒之前把今日的课业教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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